“兄长!”
藏书室外。
得了赵黄龙三日之后,便为自己‘开文庙,赐本命’承诺的季渊,此时心神激荡,好不容易平复下来,才刚从书楼走出。
迎面便见一正值芳华年岁,一袭鹅黄衣装的少女,拽住了他的衣袖。
季渊转眸,只看一眼,源自神魂的熟悉感,便随之涌上心间。
正是自己心神沉浸命书,化入此世时的嫡妹——季南枝。
而与此前流落赵京不同,身姿玲胧,眉梢轻晃,看见自己后眼眸亮起,如同青雀般的少女,早已大变了模样。
眼下苦读三年,终于根基圆满,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季渊,此时心情颇好。
于是看着流淌同宗同源之血的季南枝,当即轻拍了拍她的手臂,语气松快:
“来得正巧。”
季渊眼眸笑意掩藏不住,随即便将自己即将获赐‘本命字’,踏上修行堂皇大道的讯息讲出。
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闻言,当即眼眸一亮,喜上眉梢,拍了拍手后,便环抱住了季渊的手臂,看上去比他都要高兴:
“夫子说的果真?”
“本命字那按兄长的意思,岂不是比以观想图上乘筑基,都要来得更加厉害?”
“那小妹便提前三日,先恭喜兄长筑基有成啦!”
“等兄长有朝一日成了大修行者,想来我就能狐假虎威,仗着兄长的势,横行整个燕赵之土了。”
她眨了眨眼,顿时雀跃不已。
听到这里,季渊笑意一凝,盯着正为自己高兴的季南枝,挑了挑眉:
“今日的课业,完成的如何了?”
听到这话,季南枝小脸一垮,原本的喜色飞快消逝,语气有些支吾:
“道藏、儒文都有些深奥晦涩了,我已经尽力了”
见此,季渊摇了摇头,有些恨铁不成钢:
“叫你择道藏、儒经、佛卷选一脉通读,这么久了还是进度平平。”
“你可知这修行之机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”
季渊寻思,自己在现世为了修行,连冒名顶替,欺瞒侯府的九族消消乐都干得出来,就是为了出头二字。
而自从开始编撰命书,如若黄粱一梦到了此间,得到如此天赐良机之后,他数历三年,更是宵衣旰食,一刻不敢耽搁。
结果自家妹妹对待修行的态度虽算不上懈迨,但也称不上有多勤勉。
叫他见了,多少有些扼腕叹息,只觉暴殄天物。
毕竟有些事物,只有没有过、渴求过,骤然获得之后才会珍惜。
但季渊也明白,这个年纪的小姑娘,又得了夫子的馀荫照拂,见了赵京的光鲜亮丽,是杀不下心思如他一般,做苦修士的。
可自己只是暂驻此间,只待命书定篇,书写完毕的那一刻
后面究竟会发生什么,季渊自己也无从得知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,当自己心神沉浸,自三年前入了此间,此世的情感、记忆便做不得假。
自己,总归是要走的。
于是季渊叹一口气,本着做哥哥的原则,还是多规劝了两句:
“如今你我仰仗着夫子的势,才能在这赵京站稳脚跟,被各家各脉奉为上宾,趋之若务。”
“可徜若哪一日夫子离去,你不克苦修行,又当如何?”
“那我还有兄长你呀!”
“咱们三年前一路颠沛流离,就算那样都挺过来了,有哥哥在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季南枝满不在乎。
闻言,季渊沉默了下,手掌轻抬,为季南枝理了下发梢,同时语气有些怅然:
“靠山山倒,靠海水枯,性命之道,不假外求。”
“世上谁人能不死?谁人能无意外?”
“便是我,有朝一日也有可能离你而去,那时候,你就只能靠你自己了。”
“而这世间,若说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”
“唯你苦修不辍,从而得来的‘修行’,二字而已。”
这话季渊说的郑重。
而还不待愣愣的季南枝回应。
“好一个唯有修行,二字而已!”
“先生大才。”
“赵京如先生一般年纪的,上至王侯、下到簪缨,无一不是鲜衣怒马,恣意张扬。”
“就算有人苦逐修行,但因家世显赫,披着于身,有些事情,也不如先生看得透彻。”
季渊话语才刚落下,如黄莺出谷,干净清脆的姣好嗓音,便自远处陡然传来。
蓦然回首。
只见一袭红妆艳艳,灼灼如桃李,眉目不乏贵气与英气,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,乘马而至!
那宝驹浑身无一缕杂色,眼眸似火,鼻息喷焰,简直神俊莫名。
光是靠近,就叫季渊只觉如见一尊身如烘炉的大武夫立于身前,气压骇人得紧!
上阴学宫,乃赵氏一朝,文脉重地。
能于其中策马弛骋,家世得有多显赫?
“长平姐!”
而原本被季渊训得乖乖听话的季南枝,见到此女,当即眼神一亮,踮脚招了招手。
“见过郡主。”
季渊盯着那马看了一路,心中啧啧两声,羡慕的紧,只是面上不显。
要是自己现世,也能有如此神驹该多好
心中虽说泛起了嘀咕,但直至此女到了近前,神情也没有显出纰漏,礼数周全。
眼前这人,乃是赵氏宗亲,虽不是公主,但却比之一般的公主王孙,都要更加金尊玉贵!
因为
她乃是赵国唯一一位‘镇国大长公主’的嫡女,敕封长平郡主,位比公主,食邑千户!
就连学宫之内,都能一路弛骋,足见荣宠。
就算季渊拜了赵氏国师兼学宫之主,大修行者赵黄龙为先生,按理来讲,也是见不上这等人物一面的。
但不知为何
这三年来,宫廷之内,曾多次召过自己与小妹入王阙,有夫子带着,一来二去,倒是混了个脸熟。
虽心智远不似外表稚嫩,但季渊对于个中关窍,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,只能将其归咎于赵黄龙的威望所致。
但季南枝没那么多心思。
看到长平郡主赵扶摇到了近前,纵马而下,小姑娘当即靠了上去,弯腰俯身摸了摸那一片雪白的俊朗神驹,眼神羡慕得紧:
“这马好生金贵,鬓发纯白,性如烈火,却在赵姐姐的调教下,温顺异常,还通人性。”
“兄长读书三年,君子六艺娴熟,骑射不差,就是可惜没有如此神驹”
长平郡主赵扶摇笑意吟吟,一身红衣戎装,英气逼人,见到季南枝的模样,眸光停于季渊身前:
“那有何难?”
女子脸上带着笑,大手一挥:
“我方才听闻,渊先生要得赵夫子亲刻‘本命字’,如此通天根基,再兼心性通明,他朝名列‘龙凤评’头甲,也是易事!”
“宝马赠英雄,我何惜此驹?”
“三日之后文庙开,待到渊先生得字本命,一朝筑基,扶摇便来为先生庆!”
长平郡主赵扶摇说完,大步踏入藏书室。
作为赵武宗室出身,又兼镇国公主嫡女,却能不落修行,隔三岔五便来寻书参读,此诚难得可贵。
而季渊则眸带思索,看着这位一袭红衣的郡主背影,斟酌着她方才言语。
自己到底为何会得这赵家宗室,如此看重?
此前在王阙之时,那些看似骄横跋扈,贵气恣意的凤子龙孙,见了他也是收敛不少。
若说全是看在赵黄龙夫子的面上,也未必全对才是。
这三年来
路,走的有些太顺了,和他本尊谨小慎微,处处风险截然不同。
但毕竟不是现世,能一路畅通无阻,高歌猛进,再加之命书并无示警,季渊倒也乐得如此。
当务之急,还是烙印本命字,真正接触‘修行’才是!